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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3章 翠袖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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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秦彦婉吟罢了诗句,便笑语盈盈看向霍亭纤,语带称许地道:“纤妹妹好生聪慧,竟知这樱花古名荆挑,便专挑了程佳义的典故来打比方,只说它像桃花,果然博学贴切。所幸我还读过两本书,否则便真要被纤妹妹难住啦。”说着便又掩唇轻笑,神情中带着几分俏皮。

    程佳义乃是前秦一位名不见经传的诗人,也难为秦彦婉才学出众,竟叫她想起这么一首鲜少人知的诗作来,不露痕迹地提点了霍廷纤,所用方式堪称雅致,也未失了士族女子的风度。

    霍氏姊妹闻言,一时间皆愣住了。数息之后,霍亭纤的脸上蓦地腾起两片红云,想要说些什么,却又不知该如何接话,只得胡乱地点了点头,支支吾吾地道:“呃……是的……是程佳义的诗……我正是此意……”她一面说着,一面不安地偷眼去看霍亭淑。

    霍亭淑的脸色,在这片刻间便沉了下去。

    她冷着脸看向自己的亲妹妹,眸中既有恼怒,亦含了几许警告。

    霍亭纤似是对自己的长姊极为惧怕,被她这一眼看过,脸色瞬间又有些发白。

    霍亭淑转过视线,淡淡地扫了秦彦婉一眼,方微微欠身,语气冷然地地道:“舍妹年幼无知,婉妹妹只需直言指出便是,何须如此委婉?我代她向诸位致歉,请恕舍妹方才的无知之语。”

    言辞竟是端正到了十分,对秦彦婉方才的一番婉转言语,却是根本不领情。

    此番话说得不可谓不大气,只是,终究未给霍亭纤留颜面。

    霍亭纤听了此语,方才还泛白的脸,复又涨得通红,却又不敢说话,只得低下了头,下意识地揪着襟边衣带,显得尴尬至极。

    此间情形,倒是有些出人意外,一时间,秦家诸女皆不知该如何接话,唯静默无言。

    片刻后,秦彦婉方淡淡一笑,漫声道,“花好便是好,说典道故却煞风景,是我刻意了。还望两位勿怪。”

    自承其事、坦言己过。比起霍亭淑迹近于严苛的庄重,她这般云淡风轻的模样,更有一种风度清雅、言语自持的洒脱。

    秦彦婉话音一落,霍亭淑的脸色便越发地不好看起来。她将眉头往下压了一会,复又抬起头来,向四下看了几眼,淡笑着转过了话头:“都说秦氏豪富,见了此处风物,倒也可知了。”

    此语一出,四下便静了静。

    这几乎是毫不客气的嘲讽了,然她的态度却极平淡,反倒让人有种无从回应之感。

    秦彦雅面上的浅笑此时已尽皆收起,秦彦婉则是抿唇不语。

    身为秦家最年长的两位女郎,她们的态度便代表着一众姊妹的态度。见她二人不说话,众人自也是无言。

    周遭寂然无声,唯乱红随风轻舞,轻细的水声和着浩浩东风,泠然若冰。

    霍亭淑像是根本没注意到秦家诸女的反应,仍是漫不经心地四顾而视,复又抬起一幅翠袖,纤手指向了那几株樱树,笑着道:“便说这樱树吧,我们家里还真没有,莫说阿纤了,便连我也差点误以为,此处盛开的,是别一种桃花。”

    言至此处,她停顿了片刻,蓦地笑了笑,意味深长地道:“不过么,花开只得一季,看看也就罢了,若换作了我,我是情愿拿这花去换些书籍笔墨的。我想,我们霍家,怕是永远也不会像你们秦家这样,弄出这样的一个园子。便是这打理花木的时间省下来,也能读一屋子的好书了。”语至收梢,已是轻笑了起来。

    秦素向着无人处挑了挑眉。

    这是讥讽秦家太有钱了?抑或,是以清贫自傲?

    她偏过了脑袋,掩去了眸中那一抹没忍住的笑意。

    这位霍家大娘子,可真是酸得够彻底的。最难得是明明口中说着酸话,偏还能说出一本正经、大义凛然的况味来,可惜她没长胡子,若不然倒能自称一句“老朽不才”,以增加这酸话的分量了。

    “六娘可是觉得,我这话可笑?”霍亭淑的声音忽然传了过来,堪堪便点了秦素的名。

    秦素一愣,侧眸看去,却见这位艳色照人的霍家娘子,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,眸中有着极浅的一丝轻慢:“六娘既得薛家郎君青眼,想必见识非凡,却不知可否见告,我方才的那番话,有哪里惹得你发笑?”

    四下里越发地安静了。

    东风吹动着落英,漫天飞絮若雪,翩翩舞落人间。

    可叹的是,这般美景,却无一人来赏,那树下站立着的一众妙龄女郎们,此际个个神情僵冷,没有一个脸色好看的。

    除了秦素。

    “霍家姊姊说笑了。”秦素的唇角弯出了一个甜笑的弧度,语声清而弱,和在浩荡的东风里,宛若风铎发出的轻吟,“我的见识就是我的见识,既不会因有薛家郎君送了我一程,就高出了许多,也不会因为我是从田庄回来的,就低了许多。就如我青州秦氏的名头,源自于颍川宗族十余代人的积累,与家中藏书是多是少、花木是繁是寡,又有何干?所以我才觉得,霍家姊姊的话,惹人发笑。”

    “确实可笑。”不待秦素话音落下,一惯不喜多言的秦彦贞突然便接了口,语声舒缓,徐徐若拂面而来的暖风:“种树植花也成了空耗时间,却不知霍家姊姊又是从哪本书上读来的?你们昆泽的士族,难道尽皆住着光秃秃的院子?还有,若是五柳先生听了霍姊姊的话,又该如何自处?”

    五柳先生乃是画道宗师,避居山野,犹喜种桃树,秦彦贞这是拿话堵人呢。

    霍亭淑被她堵得一噎,脸色瞬间变得格外难看。

    说起来,他们昆泽霍氏的家底,着实是有些薄的。

    往上数两辈子,他们家不过是一介寒族。幸得霍亭淑的曾祖父学问好、运气也好,竟不知怎么得了郡守青眼,官至建宁郡内史,其后,霍亭淑的祖父官至县丞尉,族中亦颇出了几个读书有成之人,霍家也才勉强算是入了士族的大门。

    不过,她显然未曾料到,身为最有实权的县中正家的女儿,竟然会叫个快要沦为商户的破落户家中的女郎,这就么给奚落了去。(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