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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01章 无江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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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冷风自敞开的院门涌入,江仆射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的氅衣,张开了眼睛。

    “父亲,可要回屋歇着?便由儿子们在此等候便是。”江四郎凑上前来,轻声说道。

    江仆射看了他一眼,苦涩地一笑:“歇着么……”他叹息似地说道,虚空的视线转向院门,像是有些出神:“往后,我儿还愁为父无暇歇着么?”

    他深深地叹了口气,拍了拍江四郎的肩膀,那双曾经清亮精明的眼睛里,像是沾染上了许多混浊:“便是为着你们,为父,也必须亲自等在此处。”

    呜咽的北风之下,他低沉的语声如残更断鼓,敲得人心底寒凉。

    江四郎到底还年轻,终是忍不住双眉一轩,愤然拂袖:“父亲何必如此?我江氏……”

    “没有江氏了。”江仆射断然语道,语声竟在微微颤抖:“没有……没有……江氏了。”他踉跄着往前踏了一步,眼角竟有些湿了。

    纵然灯笼再多、烛火再暖,亦填不满这无边的黑暗。

    五千精锐尽灭。

    那五千精锐,便是他江氏傲立于世的根本。

    而如今,没有了这支力量,他江氏便只能沦为下乘,从此后对旁人俯首听命。

    “四兄,快别说了罢。”江九郎走上前去,轻轻拉了拉江四郎的衣袖,“大势已去,我等如今要做的,便是休养生息。”

    他的语气也很沉,但却没有江仆射的暮气,而是带着几许希冀,一双眼睛在烛火下闪着光:“当年桓氏流放辽西十余载,亦能一朝崛起。我江氏……也未必没有这样的一天。”

    江四郎的神情变了变,似是有话要说,然而,当他望向父亲孤单的背影时,那些话却是怎样也也说不出口。

    “郎主,人来了。”廊檐之下,蓦地现出一个全身裹在黑衣里的身影。

    那人单膝点地,向着江仆射揖手一礼,便重又隐进了夜色之中。

    江仆射没说话,只整了整身上衣衫,昂起头、挺直背,迎着那冰冷的雨雪与浓夜,昂然而立。

    那一刻的他,再不见分毫颓色,仍旧是当年俊逸出尘的郎君。

    未几时,长街的尽处,便传来了轰隆隆的铁蹄之声,渐行渐近。

    江家诸人的脸色,俱皆一变。

    唯有江仆射,神情肃然,脊背挺得笔直。

    再过上数息,江家的大门外,便现出了一哨人马。

    目注着那支队伍,江仆射负在身手的手,一下子握得极紧,手背上的青筋都凸了起来。

    他认出了来将。

    那带队的将军一身玄衣重甲,骑着一匹黑色健马,俊美的面容在烛火的辉映下如美玉生光。

    “薛监军,别来无恙。”江仆射上前一步,揖手说道,语声朗朗,似寒夜客来,主人殷勤相邀。

    来人正是薛允衡。

    在认出他的那一瞬,江仆射的心,已是一派平静。

    怪不得他们会输。

    怪不得桓子澄无往而不利。

    原来,薛、桓二姓,早就暗中联起了手。可笑他们还自以为得计,还总想着把作壁上观的薛氏拉下水,却不料人家的动作比他们更快,一步便蹬上了桓家的船。

    谋事在人,成事在天。

    这一局,他们输得不冤。

    江仆射看向薛允衡,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次。

    在那起伏的瞬间,他想起了苏长龄。

    这位苏先生,是他江奉先此生最大的败笔,实可引为一生之耻。

    江仆射的手再度握紧,直握得指节生疼,紧闭的双唇之下,是死死咬合住的牙关。

    苏长龄,好一个苏长龄!

    真是骗得他好苦!

    谁能想到,早在那样久之前,那位都督大人桓子澄,就布下了这样一步绝好的暗棋?

    他们的确输得不冤。

    至少他江奉先,心服口服。

    看着烛火之下江仆射那张看似平和的脸,薛允衡此时的心情,也有些复杂。

    又被桓大给说中了。

    这天下间所有的大郎君,怎生就如此叫人讨厌?

    他缓缓抬手,收束住了军兵,看向江仆射的视线晦明不定。

    这江仆射,果然精明如狐。

    不反抗、不质问、不谈条件。

    他这厢人还没到,江家已是四门大开,摆出了欢迎与臣服的姿态,一句多话都不说,直接俯首称臣。

    想来,江仆射已然清楚地知晓,接下来的大陈,将要经历一场大动荡,而就算铁腕如桓子澄,亦不可能一举拿下所有士族。

    也正是算准了这一点,江仆射才选择了一条保全实力、委曲求全之路,并干脆利落地表明了态度。

    从今往后,唯桓氏马首是瞻。

    纵然他并无一句认输之语,可阆中江氏此刻的表现,却无疑在证明着这一点。

    “江仆射必会以江氏为重,行一个迂回之策,以图东山再起。”

    桓子澄清冷的语声犹在耳畔,字字透骨。

    薛允衡的身子往垮了垮。

    简直没劲透了。

    江、杜、周三姓联合,意欲把他们薛氏也给祸害进去,在成为泗水监军之初,薛允衍便向薛允衡陈清了利害,并一力主张与桓氏合兵。

    纵然在薛郡公看来,此举无异于与虎谋皮,可薛允衡对此却是坚决支持的。

    大陈,需要一个喘息的机会。

    五年、十年或是二十年,只要让这个国家的百姓能够安定下来,好生推行新政,打破士庶壁垒,逐渐瓦解士族割据的局面,则大陈必将迎来一个新的盛世。

    相较于一点点切割式地变革,薛允衡更愿意让大陈经历一次彻底的动荡。

    少几个士族,便能少些豪强,而他桓子澄再强,也终将会有衰弱的一日,亦终将会被汹涌的变革新政推翻。

    能够借着桓氏之手灭掉诸多大族,让权力更为集中,对于他们推行新政,大有裨益。

    所以,薛允衡才会对此事抱持着积极的态度。

    在他的预想中,江氏一定不会甘于附桓、薛二姓翼尾,而他们便也有了灭掉江氏的理由。

    可现在,江家的姿态却摆得如此之低,根本让人无从下手。

    真是人不老就成了精。

    薛允衡暗自咬牙,定定地看了江仆射一会,方才挑起了一根长眉:“江仆射这样一来,倒叫本将为难了。”